澎湃新闻记者 王选辉 实习生 俞涵
因“恶意退货太多整条街道被商家拉黑”一事持续发酵，近日有网友反映，奢侈品牌圣罗兰（Saint Laurent）多款产品将杭州市萧山区盈丰街道纳入“拒售”范围。
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实测发现，该品牌淘宝官方旗舰店中的多款产品，盈丰街道范围内的20个不同地址——从居民小区到街道办事处——无一例外均无法下单；而仅将地址改为杭州其他区域，订单随即恢复正常。更换其他账号购买时，同样遇到前述一样的问题。
实测结果表明，限制并非技术故障或偶发，而是精确指向“萧山区盈丰街道”这一特定区域。
面对记者的询问，圣罗兰官方店铺客服否认设置了购买限制，建议记者“更换账号或地址”，并称不同账户的“购物环境信息”可能导致无法购买。淘宝平台客服则反复建议记者联系商家核实。
有律师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指出，商家因高退货率而“拉黑整条街道”，虽是维权成本高企、平台规则失灵下的无奈自救，但以地域为标准拒绝交易，实质上可能剥夺特定区域消费者的公平交易权，涉嫌超出合理经营自主权的边界。“平台应完善恶意用户识别机制，提供‘拉黑个体’而非‘拉黑地域’的技术支持；商家则应积极通过平台申诉等渠道，锁定恶意行为的个体，而非让整条街道的居民‘连坐’。”
记者测试包括街道办在内的20个所处于杭州市盈丰街道的地址，均显示“限购”。图片来源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王选辉 实习生 俞涵 图
实测：盈丰街道20个不同地址均被圣罗兰“限购”
盈丰街道是杭州萧山区最年轻的街道，于2020年6月30日正式成立，7月1日挂牌，辖区总面积23.10平方千米。
据潮新闻报道，2025年，盈丰街道常住人口23.9万人，青年人口占比约70%，远高于杭州和萧山平均水平，是名副其实的“青年双高地区”——规模高、占比高。公开信息显示，该街道聚集了大量文化传媒公司及直播电商机构，是杭州直播经济的重要集聚地之一。
近日有媒体报道，因部分从事直播的消费者存在“穿完就退”“用完即退”等行为，多家店铺被迫采取了“拉黑街道”的自救措施。经媒体报道后，此事一度登上热搜引发讨论。而被“拉黑”的街道直指盈丰街道。
除了服装类店铺，澎湃新闻在小红书评论区发现，有网友反映，盈丰街道已被奢侈品牌圣罗兰淘宝官方旗舰店“拉黑”。
为验证上述消息的准确性，记者在该店铺内选择了一款售价为15500元的黑色皮包进行测试。
记者先后将收货地址设置为萧山区盈丰街道范围内的20个不同地点，包括杭州丽晶国际公寓、华润置地亚奥城、新世界·丽晶国际中心、盈一社区、百分百健康管理中心花花产康、网鱼电竞、盈丰街道办事处、盈丰街道利一社区党群服务中心、盈丰街道综合信息指挥室等地，地点涵盖了中小学、政府机关、医院、大型商业综合体、农贸市场、银行、居民小区、大型公寓、普通商铺等类型。
然而，选择上述收货地址后，全部订单页面均提示：“您所购买的商品不在限购支持的区域内，暂不能购买。”记者尝试更换其他账号登录购买，同样出现了上述情况。
作为对比，记者将收货地址修改为杭州市其他区域，如位于西湖区的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上城区的绿城·丽澜轩、余杭区的仁和街道东塘村，同一款包立即可以正常下单，并显示“预计明天送达”。
值得一提的是，同样所处萧山区、和盈丰街道相邻的宁围街道、北干街道，记者实测的多个地址都可以正常下单。
对于圣罗兰官方旗舰店内的其他商品，记者也做了测试。发现除了前述皮包外，店内测试到的大部分成衣、包包、鞋履等都出现了盈丰街道“限购”、其他区域可正常购买的情况。
宁围街道和盈丰街道相邻，多个地址都可以在淘宝旗舰店正常下单购买圣罗兰产品。
客服否认设置“限购”，旗舰店、平台“互踢皮球”
针对这一情况，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向圣罗兰官方旗舰店客服询问原因。
针对“萧山区盈丰街道的地址为何无法正常下单购买”，圣罗兰官方店铺客服表示：“本店是无法设置用户禁止购买的”，并建议记者“更换账号或者地址查看一下”。
当记者追问具体原因时，客服回应称：“不同账户的购物环境信息（包括但不限于网络环境、历史行为或者地址等）会导致暂时无法购买”。但客服人员始终否认店铺进行了任何禁止购买的设置，并且建议记者去询问平台客服。
记者转而咨询平台客服。平台客服指引记者“查看商品详情页的发货说明”，但记者仔细查阅后，发现详情页仅有常规的配送信息说明，指出“圣罗兰甄选顺丰快递为所有中国大陆地区订单提供免费快递配送服务”，并未提及任何对特定地址的限制。
平台客服随后又建议记者“联系圣罗兰官方旗舰店客服核实地址准入规则”。
针对客服并未对“限购”给予实质性答复的行为，北京卓浩律师事务所律师张建对澎湃新闻表示，当购买行为被拦截时，商家负有首要的解释和告知义务。主要因为拦截行为（是否限售、为何限售）本质上是商家的经营决策行为，平台仅提供了系统操作界面。消费者有权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要求商家告知真实情况。
他同时认为，当平台提供“按街道（区域）拉黑”的技术功能时，平台应当对这一功能的使用进行必要说明、管理，而不应该回避责任、推诿给商家。
圣罗兰客服否认“限购”，建议“尝试其他地址”。
律师：拉黑区域或违反公平交易权，蔓延将切割消费公平
张建表示，根据目前所掌握的情况，一些商家的拒售行为是基于该区域恶意退货率较高的“自救行为”，从现实合理性角度看，“拉黑拒售”是在维权成本过高、平台规则失灵等情况下的自我保护行为。但如果商家做法过于极端，比如拉黑整个区域，或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的公平交易原则。
他表示，圣罗兰作为国际奢侈品牌，其限售的理由基础与其他中小商家的“高退货率”是否一致，目前缺乏公开说明。如果圣罗兰无法提供类似的数据支撑，其限售行为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基础将更加薄弱。
张建表示，从民事合同的角度，商家有权在承诺前选择不与特定消费者交易，这是市场主体的经营自主权，有其现实合理性。但如果超过必要的限度，则属于“连坐”式拉黑，涉嫌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法律，侵害了无辜消费者的公平交易权。
他直言，区域拒售行为若成为普遍现象，消费者的公平交易权将被地域性划分切割，“住在这里”本身就可能成为无法购物的理由，这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立法精神背道而驰。一旦连坐式的“一刀切”拉黑获得某些商家的效仿，可能从个别街道蔓延到整个城市或更大范围。
为此，张建认为，从商家的角度看，要尽量精准维权而非“一刀切”。首先应积极通过平台渠道进行申诉和举报，努力争取平台的规则性保护。对于确定的恶意消费者，可以利用平台提供的个体拉黑功能，这样相较而言更加精准的技术手段比简单粗暴的“拉黑街道”更值得尝试。
此外，电商平台要尽可能构建防治体系，比如可以尝试将“恶意退款”行为纳入信用记录，并通过技术手段（包括AI识别虚假瑕疵凭证、拦截异常退款申请）精准识别和限制恶意用户，从而替代简单粗暴的区域拉黑。
同时，平台应当进一步明确“区域拉黑”功能的使用条件和审批流程，要求商家在启用该功能时提供合理的数据支持，并设置定期审查制度，并要求其在商品详情页明确公示限售区域，保障消费者的知情同意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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